酒醇，茶香，羡退思----江苏同里南园茶社随记

二

江南揽景胜天颜，古道惜珍入茶关；疾影隔窗存意远，茗香斜韵伏波宽。喧楼临渡闲云上，横雾欲瞻尘世间；别顾渔舟风载去，天涯走过束心栏。
同里名胜，有“前后八景”。十字河洲头的“富土”之上，“前八景”之一“南市晓烟”的烟霭之中，悄然矗立着一座古楼，这就是曾经名动天下的“南园茶社”。
根据记载，“南园茶社”初名“福安茶馆”，始建于清末1898年，是中国现存最古老且仍在经营的茶楼之一。踏上东埭南行，小街的尽头就是“南园茶社”，门面很古朴，一幅楹联分悬大门两旁：南市晓烟清水桥居景色悠，名镇茶苑高朋相聚谈古今。楼前斜挑起一杆迎风招展的酒旗，写的自然是“茶”。
站在街心远远望去，茶社就象是一位见证古镇历史的睿智老者，百年的风雨沧桑造就了他的气质，澹然的风骨无声地吸引着我们。
我怀着谦恭之心，轻轻地步入茶社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古雅的气息。和见过的许多古居不同，室内的每一处陈设和物件，都是那样的“原汁原味”，连当今仿古建筑流行的“整旧如旧”痕迹也不多见。右手边西南角，是一个很大的老虎灶，据说能同时提供百多茶客的饮用水呢。前方正南则是茶社的大门，跨过高高的门槛，是一片白道地，东南两方曲水怀抱，水面舟楫浅泊，远眺可见迎燕桥，来水便是大燕港。
回转身来入内，看到游人、茶客多了起来，更有金发碧眼的老外，也充满好奇地在茶社内转悠。大厅内，八仙桌、长条凳随处可见，令人倍感亲切。一座木制的楼梯架设在房子中央，除了来来往往的顾客，不时有身着中装的服务员端着茶盘上上下下，脚踩楼梯的咚咚声急促而欢快，一派生意兴隆的喧闹景象。
我也上了楼，二楼的环境果然不一样，难怪店家总喜欢把所谓的雅座设在楼上。比较引人注目的是，西首有一个小型的戏台，台高似不足一尺，铺有深灰地毯，上方两侧挂有装饰用的织锦，还绣了传统的吉祥图案。“南园茶艺”四字自然是不可缺的，也高悬于上方。必要的道具家什基本俱全，当然还有麦克风。奇怪的是，戏台南侧靠墙，竟也设了一桌。有两位“茶客”在聚精会神地手谈棋局，一人身着靛青绸衫，戴眼镜，平顶头，气度不凡。另一位身着藕色上装，盯着棋盘，静心凝思。桌上还放了一把紫砂壶，好一幅闲情雅致的画图呀。不知为什么，第一眼匆匆看着这二位，冲着那份气势，竟让我有些不敢近前。后来才晓得自己闹了笑话，原来他们是“南社”陈去病和柳亚子先生的蜡像，差点被我误以为真人了。

三

金秋时节，丹桂飘香。百年茶社，喜逢盛会。各地茶友，纷至沓来。东厢靠窗那几桌已是高朋满座，茶坛前辈、茶爱好者、新闻界朋友等其乐融融。旧友新知，今曰相遇，自然倍感亲切。入座后，大家一起聊天喝茶。一路奔波，有些疲倦，一杯铁观音春茶掬口，顿觉神清气爽。无意抬头，看见南北两边的墙上挂着立幅字画，有逸趣盎然的山水，有绵里藏针的玉筋小篆。尤令我心仪的是东面第一幅石鼓文书法，古意森森，浑朴凝重，得缶翁神韵而不失秀雅，原来是江苏名家徐圆圆女史的墨迹，真巾帼不让须眉也！
寒暄间，突然想起丰子恺先生的漫画意境，不禁起身至窗前。远处是错落有致的江南民居，小径曲折其间，水岸杨柳轻拂，弯弯河水环绕南园茶社而过，祥和而宜人。茶友们陆续到齐了，东道主热情地招呼大家用餐，托福凑巧，见笑、陶陶在主桌沾上了光，享受了一顿地道的水乡佳肴。银鱼跑蛋、盐水白虾、清蒸白鱼，“太湖三白”鲜爽美妙。清炖草鸡汤滋味尽出，汤汁不稠不腻，滑润可口。状元蹄胖肥而不腻，真可人也。那道用番薯粉做皮内嵌猪肉的园子尤为独特，荤素巧妙结合，令人大开胃口。总之，只要是上来的菜肴，不论冷仍霍煮还是煎炒煸炸，均是好吃得不得了。最让在座朋友们难忘的，是出自茶社镇店四宝之一的“神秘酒坛”自酿的米酒，当好客的南园掌门人游女士端着青瓷酒樽前来敬酒时，餐厅里顿时弥散着一股清醇的米酒香，好酒尚未入口，众人已然有三分醉矣！等到面前的小酒盅斟满米酒时，轻啜入口回旋品味的那一刻，仿佛是醍醐灌顶，甘露沁心！平曰里极少沾酒的我也畅饮了三杯，妙处难与君说，只能借用静斋印人最直白的形容了，那就是“甜滋滋、酸溜溜”，爽！
楼上的茶会即将开始，可是我却似乎还沉浸在米酒的魂韵之中，“李白斗酒诗百篇”，“张旭醉写癫狂草”，“劝君更进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”……难怪中唐陆羽《茶经》问世前的百年就有了王绩的《酒经》，这酒，确实充满着义薄云天般的豪情！

四

下午一时许，南园茶会正式开始。茶友晓霞、云中鹤联袂主持，有不少热心茶事业的知名人士亦应邀莅临茶会，如戚泉木、刘启贵先生和海派书画艺术家等，一些外国友人也前来助兴。当然还有东道主南园茶社及同里镇的负责人，茶语清心的茶友，新闻界的朋友等，可谓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
见笑忝列为2号桌主泡，同桌共五人，其中一位是台湾同胞。今曰茶会，茶品丰富，均为武夷岩茶，计有大红袍、肉桂、水仙等十数种。
备器、温具、候汤、置茶、冲瀹、分点，随意泡茶。第一品，自然是名满天下的大红袍。一巡下来，大家就熟悉了起来，闲聊中，问及在座者平时喜欢喝什么茶？台湾友人邱生答曰：好茶！确实大实话也。喝完两泡韵味隽永的岩茶后，邱生来了兴致，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大堆茶具，一样样摆开来，分别是：一把为竹刻“片闲堂行素手制”底款，器型古朴天青色的砂壶；一对曹婉芬款的豹方壶；三个绘工素雅的瓷质老茶盅；以及一个主人自用，类似于福建漆器的红色茶盏。看得出来，邱生对他的这些宝贝可谓呵护倍至，这份痴情，不由让我深深感动。
邱生嗜好普洱，在今曰这个岩茶为主题的茶会上，为我们这桌茶友大泡特泡起了普洱。我亦喜欢茶，可对普洱却是较少接触，每每都是在“普迷”竭力推荐中被动地喝着。接下去的时间里，邱生一巡接一巡地给大家灌普洱，喝得我是饥肠漉漉。好在茶社主人准备了精美的点心，退思饼、袜底酥、茶瓜子、香茶芝麻糖和红茶梨膏糖等，尤其是茶会当中端上来的那两小碗汤圆，一咸一甜，那滋味简直妙了天上去！热腾腾的茶点一落肚，欣赏着戏台上助兴的民乐演奏，伴着吴侬软语的“太湖美”，这等清福，连自己都替自己得意起来。
茶又来了，再品邱生这壶沸水高冲，焖泡始出的普洱，一脉陈香凝韵似乎随着愉悦的心情冉冉升起，随即又荡漾开来。这位台湾茶友也着实有意思的很，见我喜欢古玩旧器，便不断地从身上掏出一件件宝贝，有产于越南的上品沉香楫南木挂饰、宋翁仲挂饰、金鹿、清翎管和蝙蝠挂饰等，象会变戏法的魔术师。最有趣的是，济济一堂的聚会中，不时传来一声声爆响。原来，纵横交错的电线无意中成了拌马索，因为台上有抽奖活动，煮水的随手泡被来回的茶友踢翻了无数次。更叫绝的是，有一桌还把热水瓶踢炸了，惹得好几个人异口同声说“岁岁平安”，南园茶社好兆头，平地一声雷呀！

五

醉我非关酒，留客皆因茶。
茶会终于临近尾声。当我意犹未尽地下楼，步出这百年的古楼——南园茶社，深秋的夕晖已经无言地洒在东埭街口，这让我平添几许恋恋不舍之情。由于时间关系，我已经来不及去两侧的小店淘些纪念品。我们一行穿过工字河上那座小石桥，右转直行至竹行埭。在中川桥头，回眸西望，将那夕阳、晚霞、古桥、小河，还有桥堍老树掩映着的阿庆嫂茶楼一一摄入镜头。将那同里古镇的水乡秀姿倩影和南园茶社的浓浓茶情珍藏心底。
没来同里以前，便已久闻江南著名园林之一的“退思园”。上午进镇时，在车上又瞥见有“静思园”，当时就觉得颇耐人寻味。如今离开同里，才晓得自己在路经中川桥时，已经与“退思园”擦身而过。静思、退思，退思、静思，更明白园主任畹香引《左传》语“进思尽忠，退思补过”之个中深意。
“题取退思期补过，平泉草木漫同看”。
今曰，我与静思、退思皆无缘，看似无缘却已缘起，羡退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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